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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雪岩败落记:职业经理人自杀,是中国式倒台必需的步骤   

2016-04-18 09:33:21|  分类: 苏小和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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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从大历史看企业家
豆瓣评分:7.7分(12人评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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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自豆瓣读书资源

胡雪岩在破产前或他的巅峰时刻,究竟有多少资产,其实没有确切的史料记载,有说两千万两[1],也有说三千万两[2]。但这些都只是与胡雪岩不相关的外人一些笼统性的说法,胡雪岩的资产明细、估值,没有像徐润这类具有现代意识的商人完整地记录保存下来,所以种种对于胡雪岩财富的描述,与如今的“百万富翁”、“亿万富翁”没有太大区别。一个简单的计算,根据他在生丝方面的亏损进行估算,如果他资产达到二千万两,很难想象会因为两百万的亏损瞬间破产。


但有一点是肯定的,综合当时当地的社会名望、财富总量,胡雪岩是当时杭州最有影响力的企业家,这是毫无疑问的。


一起看看胡雪岩的花销。这方面有一些资料可供分析。


最醒目的数据,是胡雪岩在慈善和公共建设方面的支出。比如左宗棠认为,“胡光墉呈报捐赈各款,合计银钱、米价、棉衣及水、陆运解脚价,估计已在二十万内外,而捐助陕、甘赈款,为数尤多,又历年指解陕、甘各军营应验膏丹丸散及道地药材,凡西北备觅不出者,无不应时而至,总计亦成巨款。”[3]这些还是在台面上的花销,胡雪岩与官员交往中的“政治献金”,各路关节的打点,自然不会是小数目。


至于胡雪岩生活之奢侈,花销之豪迈,在当时,几乎是妇孺皆知,这正是后来的人们对胡雪岩津津乐道,当做榜样的最大原因。


“起第宅于杭州,文石为墙,滇铜为砌,室中杂宝诡异至不可状,侍妾近百人,极园林歌舞。偶一出游,车马塞途,仆从云佣,观者啧啧叹羡,谓为神仙中人。”[4]


这样富贵,这样铺张的排场,正是很多中国人梦寐以求得人生美景。人们总是选择性失忆,关于胡雪岩,流传下来的故事,都是他如何与官府融洽,被遗忘掉的,则是胡雪岩面对官场的种种无奈。有一种说法,说的是胡雪岩的钱庄,存有大量的官款和官员的私人存款,金融危机一来,首先逃掉的,就是这些官家资本。官商勾结的负面因素,在市场的低谷,马上就显现出来了。当金融危机来临,胡雪岩的倒闭,牵动了大量的官僚资本,因而使得他成为一个恐慌性的象征性符号,促使恐慌大面积蔓延。“城内钱铺曰四大恒者,京师货殖之总会也,以阜康故亦被挤危甚。”[5]北京各大商号,各路官家资本都因此受到牵连,这个时候晚清政府当然坐不住了,必须要进行干预。有意思的是,政府的干预不是挽救胡雪岩,而下打压。朝廷的圣旨迅速抵达南方,下令将胡雪岩的资产查抄,“现在阜康商号闭歇,亏欠公项及各处存款,为数甚巨,该号商江西候补道胡光墉,着先行革职,即着左宗棠饬提该员严行追究,勒令将亏欠各处公私款项,超紧逐一清理。倘敢延不完缴,即行从重治罪。并闻胡光墉有典当20余处,分设各省,买丝若干包,值银数万两,存置浙省,着该督咨各省督抚查明办理。”[6]


这样的打压,几乎是毁灭性的,连大权在握的左宗棠要受到了牵连。左宗棠这个时候只能自保,因此胡雪岩的死亡,就在眼前。其实,就算没有朝廷的命令,各地的官员整治胡雪岩的行动,也不会有丝毫拖延。因为这涉及利益,官员们此前之所以追捧胡雪岩,是因为官商结合名义下的利益共享,现在利益受损,就是集体抛弃胡雪岩的时候。很快,胡在宁波的通泉钱庄与通裕银号立即被当地政府查封,“至开在浙省之四典,闻上海关道亦委谢湛卿刺史前去封市面”[7]也就是说,只要是胡雪岩的机构,即使远在外地,官僚们也会委托当地官员,迅速封杀。


官员们这么干的目的,当然是为了首先确保官方的存款安全。浙江政府在阜康钱庄倒闭后,将与其有业务往来的所有钱号、典当一并查封,据《申报》记载:“杭垣清和坊巷内公济典,克复后首先开设。典主于各省码头皆有当铺。共计四十余处。而以此典各当之总汇。兹于阜康闭歇后,亦即停止。初十刘仲良丞委补用县何大令印条往封。其封条上云:‘浙江巡抚刘发封,公济典抵直如隶往公款’。是日藩宪亦委补用县翟国栋至石门,郭文翘至塘栖,补用府刘宗晏至衢州,江继曾至海宁,闻皆去封当也。若杭垣正阳门之广顺典当,东街之广仁、荐桥之广丰、闹市口之公和、忠清里之成大,及武林门外之泰安已封之。公济现皆一律停止。[8]


各路官员们这个时候的动作可谓迅速,胡雪岩像一具已经死亡的大型动物,官僚们像秃鹫一样,纷纷赶赴现场,只是为了分一杯腐肉。只是这样的分赃,竟然是以政府的名义,甚至是正义的名义。“胡雪岩因营运失利,阜康钱庄倒闭,由浙江巡抚亲临坐镇,监督清理。钱庄中有大小官吏存款甚多、不敢出面认账,牵涉甚广,市场为之震动,其经理宓某被迫自尽”[9]


职业经理人自杀,是必需的步骤,因为这涉及无数官员的秘密。随着胡雪岩的钱庄典当等金融机构的破产,他的“胡庆余堂”药铺,也被抵给了他的债主,大名鼎鼎的刑部尚书、协办大学士文煜。据说文煜存有三十六万两于阜康钱庄内,因胡雪岩破产清账而败露,朝廷大怒,充公十万两[10],文煜的损失,可谓巨大。


后来的人们很奇怪,为什么诸如胡雪岩这样的大商人,居然没有从失败中再次站起来。今天看来,原因其实很简单,胡雪岩的生意,涉及的官员机密太多,他一倒,等于将所有与他有钱财关系的官员全部暴露,尽数得罪。而失去了官员庇护的胡雪岩,几乎一钱不值。


这么分析起来,胡雪岩的倒闭和徐润不同。当时的徐润虽然已在招商局任职,却仍保持着相对独立于政治的商人的身份。徐润的现代商人意识让他的破产虽然狼狈,却仍得体。徐润在破产时的家产资料,有详细的记录,具体到已建、未建地的亩数、所有的股票,所以他的资产很好估算。徐润在流动资金断裂、无法清账的时候,把所有的债权人召集起来,把他的全部房产(成本220万两)和所有股票(经债权人会议认定现值982530两)交予债权人全权处理,用以抵欠252万两白银的债务[11]。这样的方法,显然是市场的方法,也就是说,徐润在最后一刻,用市场化的方法,而不是用官商结合的方法,将自己的商业损失降到了最低,因为不至于落到人财两空的悲惨境地。这再一次说明,徐润是晚清经济格局中少数几个有市场意识的企业家之一。


但是胡雪岩就不可能采取这样的市场化方法,他的倒闭,引发的第一个冲击波,竟然是官场大震荡,一个企业家的生意的败北,转型为晚清的一场政治大事件,惊动了朝廷,圣旨颁下,星夜赶赴杭州,下令将胡雪岩撤职,让浙江巡抚亲自前去查抄处理胡雪岩的家产。可叹一代富豪胡雪岩,所能做的,也就是为自己的妻妾准备一些碎银,将她们遣送外地,自己一个人品尝“身败名裂、姬妾云散,其后判若两人”的苦果。[12]


接下来的一年多时间,胡雪岩试图偿还所有债务,但可惜力有不逮。时间推移到1885年9月5日,胡雪岩的靠山左宗棠去世,这是对胡雪岩的最后一击,不久,胡雪岩郁郁而终,所谓红顶商人的故事,以一个完全破落的景象结束。




[1]《近代名人小传》费行简“追同治壬申,私财亦二千万”

[2]《浙江金融史》陈国强中国金融出版社1993年12月版 ,第75

[3]1878年左宗棠上奏的《胡光墉请予恩施片》。

[4]《一叶轩漫笔》沙沤

[5]《越缦堂日记》李莼客

[6]《光绪实录》174卷,第16

[7]《申报》1883年12月3日

[8]《申报》1883年12月19日

[9]《说杭州》第十二章《说工商业》

[10]《谈胡雪岩》徐一士

[11]《浅析1883年金融危机中的中国商人——以徐润和胡雪岩为例》姜新,周宝银

[12]《庄谐选录》汪康年



摘自苏小和新书《从大历史看企业家》,东方出版社2016年3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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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大历史看企业家》

苏小和 作品

刘晓光 主编

东方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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