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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炜:谈谈公民写作  

2014-04-11 16:02:19|  分类: 默认分类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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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人完全可能没有来由地爱着文学,不能停止阅读和写作,并且从很早就开始——这种迷恋可能持续很久,长达一生,也可能只是某一个阶段的现象。
        当年如果有一位老师在写作,一部分同学和他的关系就会更亲密一些。大家私下里讨论作品,交换书籍,还有点兴奋和不好意思,像是做着什么很内部的事情。但这的确非常美好,光荣而且稍稍神秘,是一种特殊的能力和嗜好把大家集结到一起,像拥有了一个共同的宝物,炫耀的同时又想遮掩一下。
        爱文学和不爱文学的同学会有一些不同,并常常因此分为不同的群体。时间长了大家都知道谁是想当作家的人。大概由于这个目标太遥远和太不切实际,一旦被别人知道有这样的企图心,就有些羞愧。这真的让人有点不好意思。班上的同学会指指点点小声议论:“他就是的。”这隐去的半截话就是:“那个想当作家的人。”
        那时找到一个能够敞开心扉谈论文学的人真是愉快极了,这个人肯定是最重要的朋友。每当写出一篇新的作品时,几乎总是难以耽搁,即便是深夜了,也要找到一个文学伙伴,让对方鉴别、一起朗读和倾听。
        记得在上个世纪七十年代,初中高中时期这样的学生很多,到了大学中文系简直多极了。
        上大学是人生最重要的经历。起码对于一部分人来说,进了中文系就等于加入了一个准文学组织。因为当年正是全国刚刚恢复高考不久的年头,那些积累在社会各个方面的人才一下子全都涌现出来了。那时我们都相信、都固执地认为,最有才华的人一定是深爱文学的人——果然,那时大学校园里想当作家的人真多。
        可以说当年的文科是最难考的。为什么?原因不言自明。现在不同了,文科比理科容易考,那是因为风气变了,没有那么多人想当作家了。这个变化对于社会来说是进步还是退步,还需要讨论。
         但是直到现在,对于不少的大学生来说,在周边不能随时找一个人说一下文学,就会有点憋闷,不痛快,语言不通似的。人人都希望能够和自己对话的人再多一点,这该多好。比如说离我们更近一点,就在旁边,有许多这样的人,他们能够赏识我们的文章,就像谈论天气一样地谈论一下时下的文学,那真是一种奢侈的享受。对一部分人来说,真的是有这样一种渴望,就是希望能够写作的人更多、爱好文学的人更多,身处这样的社会,大概会是一个很浪漫的美好多情的社会。
        看来一个人拥有美好的想象,愿意运用某种笔调和言词描叙身边的事物、表达自己的心情,并不一定是什么特殊的癖好,而极有可能是天生就有的欲望。当然除了文学写作还有其他的写作,有各种形式的表达,这样的人是非常多的。怪不得任何国家都有关于公民写作自由的法律保证,而且要写到国家的根本大法——宪法之中。看来这种欲望是既广泛又顽固的,它不容忽视更不容消除,因为它植根于广大的人民群众之中。
        作为公民去写作,很多的人在写作——这不仅仅是文学写作,还有各种各样的写作——那该是一个怎样活泼和文明的社会。那肯定是一个文化高度发达的现代社会。写作可以抒发心志,可以展示自己的梦想,把心情付诸笔端,并通过一支笔去呼吁。这往往是一个人从小就有的向往,是很普遍的一种情形。
        有人曾经嘲笑欧洲某个国家的国民,说这个国家有点奇怪:写作的人太多了,几乎识字的人都想写一些东西,特别是写一点文学作品,“整个国家的人都想当作家”。东亚某国也有过类似的情况,也有人开玩笑说这个国家的人几乎“人人都想当作家”,在忙着写散文和小说之类。这与其说是讥讽还不如说是羡慕。
        确实如此,如果到这样的国家去,我们首先会发现阅读的人特别多:他们大部分都是手不释卷的人,坐着读,站在交通车上也读,大多数人随身都带有几本书。我们可以设想,写作者起码可以在这里找到最多的读者。在这样的国度里,由于读者多,写作者的比数肯定也是很大的。很多人在那里默默地写着,渴望发表或不断地发表作品。
        那么除了说到的这两个国家,其他国家怎样?相信一定还有许多类似的。前几年有一个世界国民阅读情况调查,发现中东和美洲,还有欧洲的几个国家,国民的人均阅读数量大得惊人。可见人与文字的缘分真的是难解难分的,人真的是一种嗜读的动物,这的确是一种与生俱来的需求,是生命深层的欲望,而且一时还找不到什么替代物。做调查的当年还没有网络,就是说那时的写作和阅读,还仍旧是纸与笔的关系。
         总之那样的一种社会文明状况既令人羡慕,又难以抵达,就我们目前的情形来说,可以说差距很大,可望而不可即。社会上人人阅读,很多人写作,那将是一个多么高的文化理想,又是怎样的文明水准。这来自深远的传统,来自长久的培植。一个族群可以在物质上腰缠万贯富得流油,但要拥有大面积高水准的阅读和写作群体,只能是一个梦想。
         这样的梦想我们国家以前曾经有过,并且那时候真的实践过,急于变成现实。有个事情至今让人听了还要感动:有个年纪很大的文化工作者讲,他年轻时正好是“大跃进”的年代,而当年号召“文化也要大跃进”。怎么跃进?他要做的工作很具体也很直观,就是每天带着两条大麻袋,骑着自行车到各个工厂和村庄去搜集文学作品——因为这种怪事离现在实在太遥远,大家可能听了不太理解,实际上真的就是这样。文学作品能用这种方式去搜集?是的,当年确实如此,每天文化部门的人要一大早带着麻袋之类的东西出动,到处去寻找文学。那个人带着两条麻袋,每天的任务就是要把这两条麻袋装满。
        装什么?诗歌是最多的,其次是散文,还有一些剧本和小说。每次完成任务之后,他的心情都好极了,一路唱着歌骑车回机关去。如果哪天没有装满,他就会沮丧。这些由麻袋装起的文学作品在仓库里堆成了一岭,然后再逐级上缴:据说一层层送到省里,最后是北京,是最高的文化机构,比如送到科学院,由那些大专家从浩如烟海的创作里面筛选出最优秀的作品。当年有一本影响极大的《红旗歌谣》,就是这样产生的,是一部民间诗歌集,它在当时的影响是很大的,现在还可以从图书馆里看到。这是一部1949 年以后全民创作的大结集,是来自底层的、某种“公民写作”的结晶。
         说到民众的写作,类似的事情后来也发生过,它离我们更近一点,就是上个世纪七十年代:当时中国出现过一个叫“小靳庄”的村子,它的名气大得不得了。它出名的原因是,据说村里的许多人都会写诗,连不识字的人都会——不识字的人当然要有人帮忙记录下来。这些诗会定期贴到墙壁上去,而且还经常开全村诵诗会、赛诗会。这显然是一次次文学盛况,性质不同,意义非同一般。这是由村里的人搞起来的,是全村人的参与。当然这其中也有外力的推动,并且一定是掺杂了其他的政治因素。
        今天在这里讲1958 年那场近乎疯狂的“文化大跃进”,那个全民的文化运动,还有“极左”时期小靳庄这样的文学标本,有什么意义?不难看出它里面有很多幼稚的部分、不尽自然合理的部分、违背规律的部分,但仍然可以让人由此产生出许多联想和幻想,对这两个非同寻常的文学事件有特别的感触甚至感动。这种事有些怪异,像是天方夜谭,近似于梦幻和传说。这两个事件是文学的,又不仅是文学的。它让人有些好奇和神往,因为离我们有些远了,现在想起来觉得真是不可思议。这种怪事好像只有在中国的那个时代才有可能发生:荒唐里掺杂着一些神秘。虽然这不完全是自然而然地发生的,而是由一种力量导致和驱使的,但毕竟富有想象力,有浓厚的浪漫气质——它自有自己的道理存在,有自身的合理性和可爱处。
        我们都知道,那个逝去的时代真是悲喜交加,上演了许多悲剧和喜剧,也发生了一些奇迹:将不可能变为可能。令我们感动的是,那种文学写作的普遍存在状态,人在深层的创作欲望,正是这两个事件产生和滋生的根据和源头——如果我们当年是那个负责收集文学作品的人,肯定也愿意一路高歌,只因为这是一次文学的大丰收。我们那么愿意去寻找文学,寻找文学的同路人,寻找各种各样的写作者。这些人有一种特别的向往和激动,他们是大地的儿女。土地能生长出树木、各种动物,各种生命都在阳光下充分地、以不同的方式表达自己。
        人用一支笔来倾诉倾吐,这是表述自己存在的最好方式,也是最基本的权利。在文明社会里,所有的公民都有写作的权利、发表和出版的权利。
         但是这个权利的获得说起来容易,真正实现却是难而又难的。一个人要获得这些权利需要有许多条件,比如他们是否处于一个足够宽容的社会?是否置身于民主的环境里畅所欲言?具体到个人,另一个重要条件就是要有写作的能力——如果不识字就有很多困难,就只能让别人记录。有了写作的能力,能够调动词汇组织篇章,清晰地表达出自己的观念,那还要求另一个条件:出版和发表的园地。
         大家都在写作,这么多人写作,仅仅像小靳庄一样贴在一面大墙上还远远不够,也不会满足。要有比较理想的出版和发表园地容纳,要得到起码的传播广度。而在一个人口大国里,这最后一条会是极大的难题,也只有在当今这个网络时代才有解决的可能——大家都知道,我们来到了数字时代,可以非常轻易地在网上发表自己的作品,比如作者自己贴在博客上。所以就这一方面来说,今天“公民写作”的可能性是大大增加了。
        现在的网络写作与发表也造成了太多的不适,泥沙俱下鱼龙混杂,这实在是让人痛苦的事实。可是总的来说,也有好的方面,所以不必过于悲观。今天人们对网上滚动的沙暴一样的文字信息不无忧虑,甚至是极大的恐惧。但这已经是无法改变的一个现状,一个过程,它还要继续发展,并且在发展中一点点演变。就像上世纪五十年代那位文化工作者要用麻袋装诗一样,两条麻袋里肯定会有很多不好的、不入流的东西,但它毕竟有极丰富的包容,有值得一看的东西。
        作为一个社会现象和文化现象,这里面有相当吸引人的因素。今天网上海量信息的涌现,大概让那个文化工作者拿出几十万条麻袋也装不完的。今天的网络对于个人写作理想的实现,对于大众写作者来说,当然是一个重要的基础。从这一点看,我们是遇到了一个很特别的时代。但任何事物都有正反两个方面,网络的弊端、它带来的许多负面影响,大家都有目共睹——我们人类几乎还没有一种控制力和这么强大的技术相匹配,就是说,工具的能量越大,我们需要的相应的控制能力就要越强。但是我们没有这个控制力,这是另外一个问题了。
        网络不过是一个没有价值判断也没有立场的工具,就看怎样使用这个工具了。网络上的内容会造成伤害,而且这伤害是这么简单和直接,确是一个锋利的武器。如果我们人类没有一个更强大的力量来把握这个工具,那么未来的结果也就是不可预料的。所以我们现在的公民写作和这么强大的工具结合一体,除了庆幸之外,还觉得非常危险。

 


        但愿这是个不致落空的希望:如今的公民写作碰到了很好的机遇。这是基于如下的判断——我们第一次有可能这么多人一起写作,并且都能找到发表的园地。如果冷静一下想,这是一个多么了不起的时代机会。过去对大多数人来说,没有任何可能走进这样一种文字机缘里。用一支笔表述自己,从古到今一直都是少数人的专利,那么作为大多数人,他们最基本又是最重要的一个权利也就没有了。
         现在各个阶层的人都可以动手写作,然后将这些文字发到网上去。说到文学创作,这方面的变化大家都感受明显。比如长篇小说,从发表的数量看真是今非昔比,变化太大了。20 世纪50 年代生人还记得,当年不过是一到两个作家可以出版和发表长篇小说,每年最多也不过四五部,这就是那时候长篇文学作品的总产量。而现在是怎样的?前不久有个机构统计,说中国一年可以产生6000 部甚至更多的长篇小说。单从产量上看,这个跨越太大了。但是后来有人说这些官方统计都是不太准确的,我们现在不是每年七八千部,而是更多,多得多——因为那个统计只是纸质出版物,忽略了网络上发表的长篇小说。如果加上网络上发表的,那数量就更不得了。
        不过即便加上网络,统计也仍然还是不准确。为什么?因为有的人是买书号出版作品的,那种系列丛书可以是一号多部——再加上这样的出版物,我们每年的长篇小说产量仅纸质的就远远不止一万部了。在这个基础上再统计数字出版、网络发表的大量长篇小说,那很可能超过两万部。
        可以想见,仅仅是长篇小说的写作,出版发表的数量由一两部增加到几万部,这种变化,这种文学产量的增值是相当惊人的,也许只有中国这样的人口大国才会出现这样的现象。那么这种现象是喜是忧?
        有的文学专业人士不无忧虑,说我们的当代文学已经完全没有了质量,而只有数量。因此他们现在最大的心愿,就是希望人们少写一些,写好一些——不要浪费那么多纸张,不要浪费那么多文学生产力,目前首要的任务就是提高文学作品的质量——所有人都知道,文学写作主要不是一个数量问题,而是一个质量问题。
        所以每当有人说到一部具体作品,强调它的长度时,我们觉得很难讨论下去,因为这不是一个重要问题。合适的长度也许只对作者是重要的,他要有十足的理由把它写成这样的长度。但是作品的优劣还要依靠内在的品质,依靠它所拥有的思想与艺术的含量。艺术价值从来不是数量和长度之类,这不是本质问题。从这个意义上说,文学专业人士的忧虑和希望完全没有问题:写好一点,写节制一点,使作品在思想和艺术的含量上有一个超越,如此才有意义。一个民族的文化自豪感从来不是数量,而是它的深度和高度。
        不过有人会说,我们如果有更多的屈原不是更好吗?但是都知道,这是不可能的。我们只会有一个屈原,因为只一个也就足够了,他既代表了不可重复的自己,又代表了我们的民族——一个民族曾经拥有的精神追求和完美度。出现几十个屈原完全不可能,而且也没有了价值。
        有人希望写作者写得少一点,这当然可以理解,不过这只是专业人士的想法,是很朴素的愿望。但是它忽略了公民写作的意涵和标准,忘记了每个公民都有自由写作和发表的权利。也就是说,这是大家的权利,谁高兴写就写,谁愿意写就写,谁想发表就发表,只要痛快地倾诉了、面对了个人的真实世界,也就有了意义。这就是个人权利的行使,是无可厚非的。但这种写作毕竟是另一个标准,即公民写作的标准,是一种自由权利的体现,是这样的范畴与指标。如果说这是一个文学的状态,还不如说是一个社会的状态。
        公民写作不应该和专业写作采取统一的标准,二者的性质仍然是有区别的。
        比如我们可以设问:如果每年几万部的长篇小说产量减少到几百部甚至是十几部,它的质量就一定会好上几万倍吗?谁也不敢肯定,因为文学问题从来不是这样简单直观的数学问题。再多的人把笔停下来,杰出的长篇小说创作也依然不会增加。基本公民权利的实现和专业文学创作,这必然有,也应该有不同的界限存在。所以也可以说,一个民族不论有多少人投入了文学写作,真正的文学杰作都不会因此而大幅度增加。从漫长的历史时期看,音乐界一百年才出现几个大师,绘画界也是如此——从概率上看大致是这样的,这是一个内部规律。
        谈到专业和业余,还不仅仅是职业的意义,也不仅仅是使用和分配时间的意义。这里是指心灵和才华的性质,指爱的深度。比如一个人可能在其他工作之余才从事一点艺术,但却是投入了极大的情感和力量,表现出忘我的专注,并抵达了一门专业的深处,取得了极高的成就——这样的艺术活动是不能用“业余”二字就可以打发的。相反一个职业艺术工作者也完全可以因为粗陋的作品而给人十足的业余印象。一位艺术大师还说过:“艺术没有业余的。”这句话的含意是:只要一个人真的爱它,就会用全部的身心投入,那才是深刻的沉浸,是生命里的事业。
        从另一个方面讲,所有的艺术家又都是业余的,因为这仍然是精神活动,需要在基本的物质需求满足的基础上才能进行。艺术创作需要生命的冲动和感动,职业的感动才是不可想象的。所以也只有让艺术回到这样的“业余”状态,才会是最好的状态。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业余的艺术,如业余的文学写作,才是最合理最正常的。
        艺术在许多方面有点像体育。体育是为了提高生命素质、强化生命活力,这是它的本质意义。体育活动只能是,也必须是工作之余,而不能是商业或专业的体育。体育一旦作为一种职业,也就慢慢地被异化了,背离了原本的精神及其意义。商业机制引入奥林匹克运动之前,那时候的体育活动更本质也更自然。可想而知,本来是锻炼身体的事情,却硬要一群孩子从十几岁就苦练这门技能,而只为了能在比赛中获取名次。伴随着商业包装和媒体炒作,体育事业看起来更华丽更光彩也更有趣和更热闹,但实际上却越来越背离了体育活动的原本意义。
        文学作品应该是源于生命感受,源于心灵,如此才质朴感人。但是文学作为一门专业,它的发展又必然要走入极度的专业化。在世俗物欲炽盛的现代社会,必然要有很多的作家产生极大的功利心——他们的写作常常是为了赢得更多的读者,获得更多的个人利益。这种功利心可能使我们的文学产生杰作,因为功利之下也可以出现好作品,但毕竟距离文学写作的本质意义有了一段距离。极度职业化的写作、极度专业化的写作,这种状态对一个写作者是有腐蚀作用的。
        通常那些业余作者非常羡慕专业作者:他们可以有许多时间用来写作,愿意写就写,不愿意写就不写。可是这些专业作家就像职业化的体育工作者一样,稍不注意就会背离专业的品质和意义。有些作家甚至生活很规律,产量很高,质量也稳定,让他人钦羡。但是我们可以追问一句:难道这样的创作正常吗?作家的写作像上班一样,每天按时坐在桌前写,所谓的生命冲动和感动也如期而至——到了九点开始感动,到了十点停止感动,是这样的一种工作方法,难道不令人生疑吗?
        更有甚者,有的专业作家生活时间安排条理到了极点,高度职业化,比如每到星期三去爬一次山,回来时路过自由市场再买一只鸡。大家从他手里的鸡就知道今天是星期三了。
        写作应该来自一个人不可遏止的叙述欲望,是非写不可的那样一种冲动,这样留下的文字才是真正的文学。文学创作跟做哲学思考不一样,德国哲学家康德生活就非常规律,他每天按时休息、按时读书,有固定的散步时间,刻板之极。但他进行的是推理和思辨,而不是文学写作。哲思的工作大概需要冷静,需要规律,这是可以理解的。而文学灵感本身就来去无踪,它不可能规律。从这个意义上讲,职业作家每天都要拿出大量时间伏在案前,这是多么不幸。
        一个人成了职业作家,如果将大块时间分配给其他的工作,只保持业余的创作状态,这岂不是更好——但这种方式对职业作家的挑战很大,事实上很少有人能够做到。实在一点讲,一个人只有深入社会生活的深层,勤于实践,才能让个人的喜怒哀乐变得更真切更有力,其文字才能动人心弦。
        网络时代的大多数人都在业余写作,那么杰作产生的几率会更高吗?应该如此。有人会说网上垃圾太多了,是的,这是因为没有任何发表的门槛来限制,随便进入的缘故。网上垃圾的减少只能依靠全民素质的提高,而不能依靠法律——世界上还没有一部法律适用于管理文学的品质。网络上的混杂局面往往让中国的文学管理者忧虑,但在欧美发达国家却并不一定如此。相对来说欧美国家的网络上很少见到这么多粗俗不堪,那是因为其国民文化素质总体上看比较高。
        专业作家如果保持了业余写作的状态,那就不是后退了一步,而是前进了一步。这会更加靠近古典和传统的作家,抓住文学的本质,表达自己的灵魂。杰出的作家大多是这样的状态。如托尔斯泰从开始写作以至走到很远的最后,几乎很少把文学当做专业来做。他创作的名著《战争与和平》、《复活》等,并不是把文学作为一个职业来对待的,而是当成个人生命表达的必需的途径。他做过教师,种过地,为孩子编过教材。当他认为有许多话要通过文学作品才能表达时,就伏案写起来。他生命力极其旺盛,留下了大量的文字。他是个巨大的天才,燃烧得特别剧烈而漫长,光芒四射,让人不敢直视。
        没有一个人说:托尔斯泰,你就写少一点吧,如果少写一点你会写得更好。
        不存在这样的推理。也许正如鲁迅所说:“血管里流出来的都是血,水管里流出来的都是水。”



        我们也许可以说,托尔斯泰从事的正是真正意义上的“公民写作”。所以从这个意义上讲,公民写作可以抵达更高的文学高度,而一般的专业写作却很困难。我们可以从一般的意义上去赞扬专业写作的水准,但回到人的意义,回到生命的意义,又会感到这种写作状态的局限和不足。
        就此可以进一步理解某些作家的“闲散”:似乎不务正业,浪费的时间令人惋惜,如花大量时间去打猎钓鱼、上战场,还有的去民间做了许多义务工作。这么成熟的作家为什么不把更多的时间用来写作,偏偏要这样折腾自己,弄得遍体鳞伤?难道他们不知道时间对自己意味着什么、有多么宝贵吗?
        有人以为那可能是一种性格,是某种嗜好之类。但也有人认为这样做更可能是在警惕专业性、职业性对自己的腐蚀,是为了时刻保持对生活的新鲜感和敏锐度、保持一种纯洁性。如果稍微偏离了生命的自然冲动、真正的有感而发,他都觉得是不可原谅的。于是他才要做一般人都在从事的日常工作,平实而认真地投入现实生活,使自己的创作依附或从属于必需的劳碌之中,等待并记录所有的文学冲动。
         一个人关在书斋里写作,固然可以保持较高的写作量,但文字常常是疲沓无力的。专业创作者看到的太阳不可能每天都是新的,因为从窗上、从帘缝里透入的阳光总是有限的。只有到室外,到田野上,才能看到一地露珠被朝霞照亮的情致和盛况。
        一般来说,专业写作者一方面想表达自己,一方面又要迎合读者。因为这是职业的特征:不得不更多地考虑作品的市场。而业余写作却常常从爱好出发,从个人的兴趣出发,让纸上的倾诉变得自然而然,没有那么强的功利性。所以这种业余性是真正可贵的。至于作家和读者的关系,很多作者把服务于读者视为一种义务和责任,甚至说读者是“上帝”。这样的话很容易让我们想起“顾客是上帝”这种说法,那是因为商家急着将商品卖掉,所以才会如此急切地、不负责任地向顾客献媚。
        让作品变为商品,作者一开始就会怀上强烈的利益心。而杰出的作品往往是自己与自己的对话,是心灵深处的浅吟低唱——这样的文字才更真实,更具感动力,为别人所收藏和记忆。如果文字里掺杂了太多的炫耀和卖弄,再华丽俊俏也留不下来,因为这种虚浮之美是不会持久的。人们需要看到一个生命最真实的痛与喊。所以写作不必去讨好读者,而只满足个人的心灵所需即可。
        说到写作,有人甚至需要时常压抑心头的冲动,要到了非写不可的时候才回到自己的小小空间——所谓的创作就这样开始了。有时候人的感情十分脆弱不安,在经过了一定的克制之后再去抒发,反而会变得深沉一些。心灵常常受一种神秘力量的驱使,而这种力量是难以把握的。
        虚构作品不可能是一次平实的记录,因为这毕竟不是通讯报道。它往往要有长时间的牵挂和酝酿,并在这个过程中处理许多思想和艺术问题——一时解决不了的就要暂时放一下,去做别的工作。而专业写作者往往没有什么“别的工作”,于是就不得不牢牢盯住一张纸,这就造成了更大的思想障碍。
        人对文字的灵敏度是不一样的,这既是与生俱来的,又是生存状态造成的。有人认为一个写作者没有一百万字以上的纸上训练,调度文字的能力是绝对不会好的。当然这是基本的训练,也许不可偏废。但是真正敏感和新鲜有力的文字就来自这种纸上训练?并不一定。它的原因大概十分复杂,比如除了先天的差异,还要来自生存的强烈刺激,来自生活的摩擦,这一切会教给人更重要的东西。
        也许我们常常过分追求现实生活的浪漫和诗意了,所以总是幻想着无数的人理解文学,能够运用文字描绘和倾诉。这是过高的希望和不切实际的幻想?现在的网络时代真的提供了这种机会,大量不可遏止的、潮汐一般涌来的文字扑面而来。结果带来的却不尽是喜悦,各种忧虑和痛苦也伴随而来了。
        那么多人曾经为之感动和奋斗的时代——文学和艺术的普及状态,突然因为现代科技的发展而见到了曙光,有了一点可能性。当年苏联的文学泰斗高尔基抱住写出一沓文学作品的工人哭个不停,那是因为什么?因为惊讶和喜悦。
        他在当年可能隐约看到了“公民写作”的可能性?
        如果真的进入那样的一种社会、那种文明和艺术的普及当中去,生活会是怎样的幸福。但从高尔基的哭到现在,过去了快一百年,历史和事实说明,那种企盼往往只是一种梦想。
        或许今天的网络时代,又让我们做了一场白日梦。梦境再好也要消失——网络真如许多人担心和忧虑的一样,正变为一个无限大的精神与文字的垃圾场,一个散发着邪气与臭气的、令人躲避唯恐不及的地方。
        可是一切都在等待大家的努力。因为美好的梦想能够牵引我们的生活,让我们的生活向前而不是向后。

2012 年3 月31 日 根据录音订正

 

(选自《古镇随想》,作者:周晓枫,东方出版社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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